十二点的谎言
凌晨十二点零三分,林晚照常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,看着对面写字楼第三十七层的那盏灯熄灭。 那盏灯已经亮了整整四年。 她掐灭手里的烟,拿起手机,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,那头传来男...
凌晨十二点零三分,林晚照常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,看着对面写字楼第三十七层的那盏灯熄灭。
那盏灯已经亮了整整四年。
她掐灭手里的烟,拿起手机,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,那头传来男人疲惫又温和的声音:“还没睡?”
“你也没睡。”林晚盯着对面黑漆漆的玻璃幕墙,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圈,“又在加班?”
“嗯,项目赶进度。”男人的声音顿了顿,“你早点休息,别老熬夜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林晚把手机扔在一边,从窗台跳下来。她的脚刚落地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是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备注叫“财务-陈姐”的联系人。
“林晚,你那份报销单又被打回来了,说金额对不上。你什么时候来公司一趟?”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她打开手机日历,在明天的日期上标注了一个红点。
明天是她被公司开除的第三十天。
也是她伪装成“还在上班”的第三十天。
林晚毕业于本地一所普通二本,学的会计。毕业后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公司做财务,工资不高不低,够她在这座城市活下去。
她有个男朋友,叫沈川,是大学同学。沈川毕业后去了另一家公司做程序员,天天加班,收入比林晚高不少。两人在一起五年,去年刚在这边付了首付,买了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。
那套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,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。
林晚被开除那天,是上个月的十五号。公司说财务部门优化,她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普通员工首当其冲。HR给她算了两万块赔偿,让她当天下午就走人。
她没告诉沈川。
沈川正忙着公司的一个大项目,每天凌晨才回家。他以为林晚还在正常上班,每天早出晚归,偶尔还会在微信上问她:“今天加班吗?要不要我去接你?”
林晚每次都回“不用了”或者“我打车”。
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穿着正装,背着包,坐地铁去市中心。在写字楼楼下的咖啡馆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,坐到中午。下午去图书馆,或者去人才市场,投简历、面试。
但三十天过去,一个offer都没拿到。
今年经济不景气,财务岗又是重灾区,到处都是失业的人。林晚的简历投出去上百份,面试了十几家,要么是薪资压得太低,要么是嫌她“已婚未育”风险太大。
最狠的一家,HR直接问她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?我们这边不太想招一个刚入职就休产假的。”
林晚当时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走了。
走出那栋楼的时候,她站在大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手机上还留着房贷扣款的短信提醒,每个月十五号,八千块准时从卡里划走。她的存款能撑三个月,三个月之后呢?
她不敢想。
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,走进浴室洗了个澡。她站在淋浴下,热水浇在脸上,想起今天下午面试时那个HR的表情。
“你的期望薪资是八千?林小姐,现在应届生只要五千。”
她闭上眼,让水流冲走脸上的泡沫,也冲走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。
第二天早上,林晚还是照常出门。
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打开着一份简历模板。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沈川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能早点下班吗?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。”
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过了很久才回:“可能不行,月底要结账。”
她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。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这座城市里的一粒沙子,风一吹就不知道会落到哪里去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你好,是林晚女士吗?我们是XX科技公司,看了你的简历,想约你明天下午三点来面试。”
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,她赶紧记下地址,回了一句“好的,谢谢”。
挂断电话,她长出一口气,把手机贴在胸口。也许这次会有机会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林晚提前到了那家公司楼下。
这是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创业公司,在写字楼的第十八层。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深吸一口气,走进电梯。
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着黑框眼镜,说话很直接:“林晚,你的简历我看了,基础条件不错。但我想知道,你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是什么?”
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不能说真话,也不能说假话,只能斟酌着回答:“公司业务调整,部门整体优化。”
“那你介意说下你的婚育情况吗?”
“我目前没有生育计划。”林晚的声音很稳,“我先生工作很忙,我们近期都在拼事业。”
面试官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。林晚对答如流,这些她准备了很久。
“行,”面试官合上文件夹,“我们会尽快通知你结果。”
林晚站起来,微笑点头:“谢谢您。”
走出公司大门,她站在电梯口,看着数字从十八慢慢变成一。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去,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未接来电,也没有消息。
回家路上林晚在地铁上刷手机,刷到一条朋友圈。是沈川发的,配图是一份外卖便当,文字写着:“老婆加班辛苦了,给你点了一份,记得吃。”
林晚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她打开外卖软件,果然有一条待取餐的订单。她点开地址,发现沈川把外卖点到了她公司楼下——那个她早就已经不在的地方。
她愣了很久,然后回了一个“谢谢老公”。
出了地铁,林晚拐进一家便利店,买了份关东煮,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慢慢吃。她看着手机里的外卖订单,那家店的招牌还亮着,但她不能去取。
她不能让自己暴露。
林晚知道自己的谎言撑不了多久。沈川不是傻子,他早晚会发现她每天出去却没有任何收入,发现她不再提公司里的事,发现她手机里再也没有同事的消息。
但林晚只想撑过这个月。
撑到她还完这期房贷,撑到她找到工作,撑到一切回到正轨。
她吃完关东煮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,站起身往家走。走出两步,手机响了。
是那家科技公司的HR打来的。
“林晚女士,恭喜你通过了面试。我们这边想跟你确认一下入职时间,你看下周一来可以吗?”
林晚愣在原地,过了几秒才回过神:“可以,可以的,谢谢您!”
挂断电话,她站在街头,忽然想哭。
她忍住了。她给沈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老公,我最近可能要加班到很晚,别等我吃饭了。”
沈川回得很快:“好,你注意身体。”
林晚把手机放进口袋,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。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,她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转身走进地铁站的同一刻,沈川站在她公司楼下,手里拎着两份便当。
他抬头看着那栋楼,三十七层的灯早就灭了。
沈川站在楼下,手里的便当盒已经凉了。
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,想来接林晚一起吃饭。他记得林晚说过,公司最近财务部在加班,经常要待到九点以后。所以他特地绕路去买了她最爱吃的那家酸菜鱼,想给她个惊喜。
但他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,没等到人。
他给林晚打了个电话,林晚接起来:“喂?老公,我在加班呢,你先吃吧,别等我了。”
声音很正常,没有异样。
沈川嗯了一声,说“好”,然后挂断电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当盒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,一个人把那份酸菜鱼吃了。
第二天是周末,沈川难得休息。他睡到十点才起来,发现林晚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客厅里没人,厨房里没人。他打开手机,看到林晚发来的消息:“我去公司加个班,下午回。”
沈川没有多想,起来洗漱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。他看了一眼茶几,上面放着一叠文件,是林晚的。
他本来没想翻的,但一张纸从文件堆里滑出来,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,看到上面是一个章——是某家公司的离职证明。
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前。
沈川拿着那张纸,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给林晚打电话,也没有发消息。他把那张纸放回原处,然后打开电视,调到一个体育频道,看了整整一下午的篮球比赛。
傍晚六点,林晚回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,脸上带着笑:“今天超市打折,我买了些排骨,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。”
沈川看着她,像平常一样笑了笑:“好。”
林晚转身进了厨房,开始洗菜切菜。沈川坐在客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晚饭很丰盛,林晚做了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个番茄蛋汤。她给沈川夹菜,问他项目忙不忙,问他最近累不累。
沈川一一回答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吃完饭,林晚去洗碗,沈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他刷到一条新闻,说今年的就业形势有多严峻,三十几岁的人失业后找不到工作。
他关掉那条新闻,又打开,又关掉。
林晚洗完碗出来,看到他盯着手机发呆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川把手机锁屏,“最近公司有个项目挺头疼的,我在想方案。”
林晚点点头,坐在他旁边,靠在他肩膀上:“累了就早点睡。”
沈川伸手揽住她,嗯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林晚睡得很沉,沈川却睁着眼躺了很久。
凌晨三点,他侧过头,看着林晚的睡脸。她最近瘦了很多,下巴尖了,眼底有淡淡的青。
沈川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他忽然想起五年前,他们刚毕业的时候。那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钱,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,夏天热得睡不着,就跑到天台上吹风。
林晚说:“沈川,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在这座城市买一套自己的房子?”
他说:“很快。”
现在他们有了房子,有了体面的工作,但沈川却觉得,他们好像隔得比五年前还远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早上,林晚照常出门。沈川看着她关上门,然后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爸,是我。我想问一下,家里还有多少存款?”
周一的早上,林晚提前半小时到了新公司楼下。
她站在写字楼门口,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公司不大,是个创业团队,加上她一共九个人。做跨境电商,主要面向东南亚市场,业务刚起步,什么都缺,但胜在氛围还算轻松。
带她的主管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,叫周凯,戴着副细框眼镜,说话很急:“林晚,你先把上季度的账理一遍,然后帮我把这份采购单的发票核对一下。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,别客气。”
林晚应了一声,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
她很久没有摸过财务软件了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有点生疏。但底子还在,她花了半天时间把账理完,又把发票核对好,发给周凯。
周凯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做的不错,比上一个强。”
林晚松了口气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外卖,顺便给沈川发消息:“新公司环境挺好的,同事也好相处。”
沈川回:“那就好,晚上几点下班?我去接你。”
林晚想了想,回:“可能要七点,你来吧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沈川来接她。
她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,阳光很好。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,远处的高楼鳞次栉比,像一座钢铁森林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能在这片森林里活下去了。
下午的工作比上午忙,林晚一直在处理各种票据和报表,忙到六点半才结束。她收拾好东西下楼,看到沈川已经站在楼下了。
他穿着件灰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杯奶茶,看到她出来,笑了笑:“给你买的,热的。”
林晚接过奶茶,心里暖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两人并肩走着,沈川问:“新工作怎么样?”
“还行,”林晚吸了一口奶茶,“就是公司人少,事情杂了点,但还挺充实的。”
沈川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走了一段,林晚忽然说:“沈川,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。”
沈川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她: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”林晚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她低下头,声音变小了:“我被上家公司开除了,一个月前。”
沈川没说话。
林晚继续:“我骗了你一个月,每天假装出门上班,其实都在找工作。今天是我第一天入职新公司,我不想再瞒着你了。”
她说完,等着沈川的反应。
但沈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,声音很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林晚猛地抬头:“你知道?”
“看到了你的离职证明。”沈川说,“上周。”
林晚愣在原地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拎着那杯奶茶,哭得像个孩子。
沈川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:“傻瓜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怕你担心。”林晚的声音闷闷的,“房贷那么高,你又那么忙,我怕你……怕你觉得我拖累你。”
沈川收紧手臂:“你是我老婆,什么叫拖累?”
林晚没说话,只是埋在他怀里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川等她哭够了,才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: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家里的存款,我找爸妈凑了一些,”沈川说,“你先拿着,别担心钱的事。工作慢慢找,实在不行,我养你。”
林晚看着那张卡,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沈川……”
“别哭了,”他伸手给她擦了擦脸,“走吧,回家。我买了菜,晚上给你做酸菜鱼。”
林晚破涕为笑:“你会做酸菜鱼吗?”
“不会,”沈川老实说,“但我可以买现成的料包。”
两人一起往地铁站走。林晚的手被沈川握着,她的手心有点凉,但沈川的手很暖。
走出几步,林晚忽然说:“沈川,谢谢你。”
沈川没有回头,淡淡地说:“谢什么,我老婆。”
林晚弯起嘴角,跟在他身后,走进地铁站。
地铁进站的时候,风卷起她的头发。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是弯的。她想,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无数个小小的希望。
她握紧沈川的手,走进车厢。车门关上,列车驶向夜色深处。